作者: 張豐年

今年4月21日個人有幸參與「與水共舞：屏東縣總合治水」之現勘，行程之一參觀了沿海低窪易淹水之佳冬鄉（羌園村及塭豐村）及林邊鄉。在羌園抽水站發覺：羌園排水流至站前因閘門緊閉水流停滯而致長滿布袋蓮；而堤外河床因淤積長滿雜草；下游林邊鐵路橋貼近河床勢必進一步阻礙行水；應為人工開鑿之疏水道亦因海水倒灌停滯而長滿浮游植物。另從林邊河濱公園往下望，林邊溪河床內長滿了草木，尚有農民墾殖。當時個人就覺不對勁，詢以歷來洪水位是否已逼近堤頂，有人回以尚有一段距離。其後至塭豐抽水站，站在堤頂發覺河道已明顯高於堤內，住戶雖大都已墊高建物基礎，但還是同樣令人不放心。果不其然，本月之莫拉克颱風來襲，造成該些地區歷來最嚴重之水患，且迄今已逾兩個星期積水仍無法完全退離。此次朱淑娟親臨現勘後提出之種種質疑確實點出了官方治水之各種盲點。近日各媒體亦有類似消息，像中國時報就曾報導該些地區徑達3米之排水主幹盡被泥沙堵住，而不得不以爆破方式打通地面，另築測溝排水；今日（98-8-25）台大李鴻源教授更懷疑海堤有破口才會至此，並建議中央全面接管，另採有別於現今之抽吸方式。

在島內有關防洪治水之治標治本問題，歷來環保團體批判雖喊爛了嘴巴，但卻仍無濟於事，個人如今亦無暇大費周章再為文批判，簡此附上近一年來所寫之數篇文章供參考，其一登載於「生態台灣季刊」第22期（98年1月），其二、三提出於監察院調查「卡玫基颱風易淹水地區水患治理計畫」專業諮詢會議（98年2月6日）。不過該些論點主要是在批判一般地區（非沿海低窪地，主以中部地區為例，但別處情形亦大同小異）築堤圍堵不為人熟知之種種問題，特別強調未能認知「排水孔附加擋水板」之危害是現今治水之普遍盲點。

圍堵抽水的盲點

個人試就長期之觀察，從技術層面另就水利署於低窪地「圍堵抽水」之策略提出一些批判，以彌補上述資料之不足，供各方參考：

在低窪地區，如北市、雲嘉及屏東沿海，世居該地之災民不願退卻或退無可退，歷來政府採「全面築堤圍堵，抽光積水」策略，情或有可原。然多年經驗顯示碰上小雨或許有效，但若不幸碰上豪大雨常反致更嚴重之災情。何以至此，個人試以「鐵窗效應」做個比喻。有些住戶忌遭宵小，於門窗上遍加鋼條堵死。不知曾否擋住過小偷，不意有一天內部突失火並延燒至大門，欲改從窗戶逃生卻打不斷鋼筋，待消防人員到來一家大小已活活燒死。此道理簡單，問題在於水利署、學者專家諒必未察，否則怎會任其危害不採對策。務請認清，特別是水利署：縱使是單純之築堤亦多少會出現鐵窗效應；若排水孔附加擋水板則危機加重；若採終極之「圍堵抽水」策略，則一旦出問題，根本無法收拾。有鑑於此，今朝政府若有擔當則該從速釐清致災機轉，繼而逼使水利署帶頭改弦易轍。

低窪地區若全面採「圍堵抽水」之策略，何以排水系統易於淤積，且一旦堵塞發生易於演變為全面，一發不可收拾？道理在於：在自然狀況下，河面或海面水位之高低通常與周遭達一動態平衡。通稱之低窪地，可能有部份低於周遭水位，但有部份仍高。在自然狀況下（未築堤），萬一積水，一旦周遭河水或海水開始消退，高處通常可很快經由排水系統或其他原本自然存在而不起眼之無數微小管道而消退。但低於水面部分則滯留。

治水採「圍堵抽水」策略好處在於：在承平或小雨狀況下連低於周遭水位之水皆可抽得一乾二淨。惟致命之關鍵在於：既要用上抽水設施，則必須全面築堤圍堵，不僅必須緊閉閘門，更不能放過任一原本自然存在之管道。問題在於萬一抽水設施出問題，則整排水系統停擺，原本散在各處之自然疏通管道亦因遭全面圍堵而無從發揮固有功能。積水當然只有一再淤高待溢堤或潰堤才有機會略微消退，要不惟待自然下滲或蒸發，勢必曠日廢時，有如今日屏東沿海之處境。（台大李鴻源教授質疑海堤有破口，苟若有，應不難發現，原因恐非如此單純。）換言之，採圍堵抽水策略，平常或小雨時居民可得一些小利，但在豪大雨時卻冒著全面覆沒之大風險。不知水利單位過往有無注意到此問題，並（自保地）於定案前向上層、居民解釋清楚，提醒最好以風險大小作為接納與否之根據。假若確無此動作，如今受害災民應可考慮回頭提出國賠要求。

抽水裝置出問題之機率比想像中為高

首先，設備容量縱使再大亦有一定之限制，像此次雨勢超乎異常，當然照樣水淹龍王廟，抽水站既自身難保，全鄉覆沒乃意料中之事。

另又有一些管理當局難言之隱，發生機率不幸又與雨量成正比，直如雪上加霜，諸如：平常疏於保養，操作不熟練，臨時派不上用常；因抽吸之負壓作用易吸引雜物而堵塞套頭孔隙；最慘者為萬一斷電，縱使設備多好亦派不上用場，此次受害地區幾皆全面斷電以至一發不可收拾，可為明證。

另有所謂之移動式抽水機，記得此次災前水利署一再於媒體強調另備有三百多台，可資隨時調動，好似一切已在掌控之下。不知該署有無事先考量如下：在大雨中調動非易事，如此次氣象局原先預告北部受災較嚴重，然實際卻是南部遭大殃。臨時要將北部之抽水機調動至南部不知要額外耗費多少時間，恐早已失卻先機；且一旦道路積水不通，要送達某災區恐都有問題。苟若幸運送達，有無備電、要排往何處又是問題。非得靠近堤邊、且無溢堤、潰堤之虞之處才行，找得到嗎？建議水利署回頭統計包括固定與移動設施，實際有多少台派上用場，多少台發揮正常功能？以作為日後調度之參考。亦請檢調單位調查調度有無出差錯，平常是否有疏於維護管理之情事？

排水路淤積的問題

低窪地區排水系統淤積堵塞之機率特高。從上述諸媒體之報導，不難察覺排水主幹全面淤積，出乎預料地難以清理，地下管線部分更無從下手。當然地勢低窪平緩處本就易於淤積，然關鍵之問題出在於：全面築堤之結果阻絕排水系統與林邊溪或近海之直接流通，因而排水管道縱使在承平時亦不免從關閉之閘門處往上逐漸淤積，雖然水利單位平常即動用到抽水機，但通常只抽表淺相對較乾淨之水，留下泥沙淤積底層。復因人口聚集有機污水源源不斷排入，造成嚴重優養化，續而長植物陸化。怪不得羌園排水在抽水站前盡長滿布袋蓮，雨大時抽水套頭不被堵塞才怪。該些淤積若位在露天未加蓋處尚肉眼可見，平時欲疏浚亦較易。萬一肇災，若碰上的是小雨，則阻塞溢流通常亦僅影響周遭，不及全面。但若發生在地下涵管部分，則不易察覺，且因無處可洩，積水只得倒灌逆流而上，災情顯現在上游各支流匯入口處，導致局部積水、甚或噴流而出，影響範圍擴大。萬一碰上的是豪大雨，則上述問題加重加速進行，可能過不了多久就造成全面淹水，令人根本分辨不清問題出在何處，從何救起。更慘者在後頭：潰堤而入之水含大量從上游山地帶來之泥沙雜物，既排不出去，則就地沈澱，並隨涓涓細流塞滿碩果僅存之管道空隙，癱瘓整排水系統。日前中時報導此次水利單位被迫不得不採爆破手段以貫通路面，另鑿測溝導水，顯現已技窮，只得回頭二度破壞，額外製造更多問題。固然有關單位照例推諉於天災豪雨，建議檢調單位主動調查，注意平時有無疏浚排水管道，特別是地下部分。

堤內之排水管道固易於淤積，堤外河道部分更是不遑多讓。淤積、優養化、雜草叢生、超限利用暫可不談，但公部門間之各種措施是否加重災情就值得好好批判：（一）首先該探討的是：水利單位築直線型之堤有違大自然，該處近河海交會，因地勢、水勢趨緩，復有潮汐起伏之影響，上游隨水下移之砂石本就易淤積於此成三角洲，吾人可體諒水利單位之不得不築堤可能是迫於無奈，但至少該基於專業採喇叭狀之設計以增加流通斷面。可悲的是此概念迄今缺乏，因而各地河口常碰到類似之窘境。期待在歷經慘痛經驗後，水利單位至少該從錯誤中學到一些教訓，縱使未能加寬出海口，平常亦該多加疏浚以保持通暢。但該些呼籲似如狗吠火車，幾難見迴響。如在羌園唯一看得到的是在閘門下游以人工方式開鑿一疏流道，其餘未動。問題在於該道亦因潮汐作用易於淤積，且洪水一來很快被覆蓋掉，水退砂石卻遺留下來，從外再次堵塞閘門，對於整林邊溪下游水患之抒解無多大意義。惟待全面疏浚，才能發揮效果。（二）鐵路單位亦摻上一腳，林邊鐵路橋落墩多且橋面趨近河床，當然額外阻水，該想辦法一併解決。

潰堤的考量

報載林邊溪多處潰堤，個人認為未必是最壞之事，多處潰堤就像是老天主導回復大自然之滯洪作用般，當然吾人不期待發生在人口密集之處以免造成無可彌補之生命財產損失。該擔心的是，假若無多處潰堤，匯聚而下勢無可擋之洪流不知要集中在何處爆堤或溢堤，屆時之損失恐更難以估算。假若天災難免，個人寧可選擇小而分散者，亦不願集中一處遭重擊，造成毀滅性之後果。

水利署藉此次災情喊冤並宣稱台北防洪標準為200年一遇，南部僅為100年，碰上此次特大雨量，只能怪老天。並謂若要全面提升為200年之標準，國家財力恐負擔不起，此說法意味著若要全面避災則需備有天文數字之經費讓水利署經手。個人想問的是：若同樣接近3000豪米之雨量下在台北市，水利署能保證安然無恙？苟若不敢保證，何不想想其他辦法，還暗示要追加經費？

目前所應採用的策略

沿海低窪地區治水採全面圍堵抽水之策略固有許多嚴重問題待探討，惟要居民全面退卻或改其他經營方式，是否可能、可行仍在未定之數，若能亦勢必曠日廢時，因此個人認為不妨在既有策略下，要求管理單位好好維護抽水設備、多疏浚。至於將來如何亡羊補牢、往何方向走，惟待居民、環保團體與學者專家取得共識後再議。假若低窪地迄未置抽水站者，則應凍結，不輕易給予。

個人認為要改善國內日趨惡化之防洪治水全面提升環境意識最為重要，假若各方有共識，無需刻意標榜、無需法令、無需強制亦可做到真正之生態保育。若無，再怎樣美好之說詞包裝、抑或強制立法亦經不起考驗。九二一震災後前政府以生態工法為號召，於災區做了不知多少工程，之後亦不忘推展到災區外，主事者雖不斷自我誇耀成果，然有幾件對生態環境真正友善，有幾件迄今仍殘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