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廖桂賢

來源: 西雅圖凹凸鏡 桂賢的地景及社會觀察

 

人們對一條健康溪流的想像是什麼？如果河流中、河道旁到處是糾結在一起的大批殘木，我們第一個想法是什麼？水利工程師一定會將這些讓水流打結的殘木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必盡速除之而後快，以免影響排水效率。河流在多數人（包括工程師）的眼中不過是排洪、排污的管道，當這排水系統中的某個環節被阻塞了，就要進行機械性的清淤、疏浚。也許因為不容易看到水中的生物，現代人似乎忽略了，河川其實是一個活的生命系統，是許多不同生命的生命綜合體。大部分在河川中上游的糾結殘木

，是河川自然作用力中重要的一環，清理掉這些殘木材，就等於拿掉塑造河川的重要機制。在美國西北地區，許多研究早已經證實了大木殘材對河川的重要性。

今年五月，在河流生態學教授Bob Naiman的帶領下，我們一行人來到奧林匹克半島，穿梭在植生茂密的溫帶雨林中學習河流的生命故事。在奧林匹克國家公園（Olympic National Park）的保護下，許多河川的中上游得以不受水泥河川工程的桎桔，自由奔流，河水的沖積侵蝕在河域中建築出多元的生物棲息空間，多樣的棲息地滋養了各樣的水棲和陸棲物種。我們在奧林匹克國家公園看到了最不受人為侵擾的河流樣貌，老師特別帶我們到一個開放的沖積平原上來瞭解大木殘材。

溯過小溪、踏過進濕地的爛泥、撥開茂密的灌木後，眼前看到的是 一大片錯綜糾結巨大殘木堆，讓我們親眼見證了河水的巨大搬運力量。屬不清的大木殘材因為因為糾結在一起，洪水來時是卡鎖在一起浮在水上的，自然的力道真是不可思議。老師鼓勵我們去攀爬這些殘木堆，以感受他們的巨大。 

 

這些大木殘材的來源大部分是洪水沖刷河岸造成樹木傾倒，或是樹木自然死亡倒下後，在洪水來時被沖進河流中。

 

不管殘木的來源為何，這些在河中漂流或堆積在河岸上的巨大木頭，自然會對水流和泥沙的搬運產生不可小觀的影響力，進而影響河川的物理型態，例如改變河川的深度、寬度、以及河床的地形。

 

 

另一方面，大型殘木也是植物生長的好環境。當足夠的殘木糾結在一起，夠重夠穩後不再隨河水漂流，久而久之泥沙堆積其上，加上攔截了許多泥沙，慢慢形成小島，讓植物得以開始生長。很多河流中的沙洲或小島，其實都是有賴於大量糾結殘材的堆積作為基礎而慢慢演進而成。看似會阻擋水流的殘木，因為阻擋了流水，也直接替溪流中的動物攔截了養分和有機質，作為他們方便的食物來源。另外，這些殘木在水中所創造的小空間，也成為幼魚躲避掠食者的最佳庇護所，對水中生物有許多重要的貢獻。大木殘材對人也不是沒有好處的。對住在下游的聚落而言，如果上游有這些殘材來解緩流速、攔截泥沙、蓄積水流，對下游水患防治絕對有正面的作用。看似礙眼的殘材，可真是有神奇的作用呢！

 

然而，因為對木材的需求、防洪排水的需要，人們將對河流生態有重要貢獻的殘木從河流中移除，沒有了這些殘木，河川的物理生物型態產生巨大影響。在美國，因為瞭解到大木殘材對河川的重要性，在許多河流復育的案子中，於是模仿自然河川的樣貌，大費周章地運來許多樹幹，放倒甚至固定在河流旁以重塑魚類的棲息地。只是，這樣的復育方式成效有限，洪水一來，許多當初辛苦堆置的木頭還是被沖走了，於是大部分像這樣的河流復育計畫往往以失敗收場。顯然，河川復育不能只是再造物理環境，更必需要考慮到行塑棲地環境的機制，例如創造及補充大型殘材的機制，包括上游森林的演變以及河水的沖刷，如果一條河流上游沿岸的森林已經被砍光，或是河岸被水泥封死，無法被沖刷，河川失去殘木的來源，下游再怎麼用人為的方式堆置殘木重塑棲地，也是枉然。

瞭解了大木殘材的重要性，眼前巨大無比、難以跨越的殘木堆，其實是美麗又珍貴的自然資產。坦白說，以前屬於「文組」的我，河流生態知識是來到西雅圖才學的，搞不好對美國西北地區河流的瞭解比台灣的河流還多。不知道類似的溪中殘木在短促的台灣河流中扮演了什麼樣的重要角色？有哪些學者做像這樣類似的研究呢？

台灣的河川整治工程，最讓人憂心的就是因為工程師對河川沒有真正的瞭解，純以效率為考量的整治工程不但摧毀了對河川生命極為重要的元素，更忽略了河川複雜的作用力。尤其是中上游的許多溪流，除了被不當的河川工程施暴外，經過鄉鎮的河段還要不定期的被疏浚清淤，河川看似清的乾乾淨淨沒有阻礙物了，卻失去生命，成了不折不扣的排水溝。

希望這篇文章，能讓大家往後面對溪流時，能夠用另一個角度來看待：溪流不只是水流而已，而是生命。